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豐子愷散文精選線上閱讀-種田文、高幹、豐子愷散文精選全文TXT下載

時間:2017-10-14 14:47 /老師小說 / 編輯:阿藍
主人公叫西湖,緣緣堂,夏先生的小說叫《豐子愷散文精選》,是作者豐子愷寫的一本美食、散文隨筆、散文型別的小說,書中主要講述了:次捧上午,朋友領我到了舊時所慣到的茶樓上,坐在舊時所慣坐的藤椅裡。&#x...

豐子愷散文精選

作品字數:約18.6萬字

更新時間:07-25 20:45:44

小說頻道:男頻

《豐子愷散文精選》線上閱讀

《豐子愷散文精選》精彩預覽

上午,朋友領我到了舊時所慣到的茶樓上,坐在舊時所慣坐的藤椅裡。有舊時慣見的茶夥計的弘终似的手臂,拿了舊時所慣用的茶來,給我們倒茶。這裡是樓上的內室。室中只設五桌座位,他們稱之為“雅座”。茶錢比他處貴,外室和樓上每壺十一個銅元,這裡要十六個銅元。因這原故,雅座常很清靜。外室和樓下充了紫銅的臉,翡翠的臉,和憤恨不平的話聲時,你只要走上扶梯,鑽一個環門,就有閒靜的明窗淨几。有時空無一人,專等你來享用:有時窗下牆角疏朗朗地點綴著幾個小臉,金牙齒,或仁丹須,靜靜地在那裡瓜子,或者擺。這好比超過了塵而登入仙境。五個銅板的法大矣哉。以我住在此地的時候,每次到這茶樓,未嘗不這樣讚歎。這回久別重到,適值外室和樓下極鬧而雅座為我們獨佔,見臉盆大的五個銅板出現在我的眼了。我們替茶店打算,這裡雖然茶錢貴了五個銅板,但是比較起外面來,座位疏,裝置貴,顧客少。照外面的密接的佈置,這塊地方有十桌可擺,這裡只擺五桌。外面用圓凳,這裡用藤椅子。外面座客常,這裡空的時候多。三路的損失決不止五個銅板。這雅座顯然是蝕本生意。這樣想來,我們和小臉,金牙齒,仁丹須的清福,全是那紫銅的臉,翡翠的臉和憤恨不平的話聲所惠賜的。

我注視桌面,溫習那舊時所看熟的木紋的模樣。那弘终似的手臂又提了茶罐出現在我的眼。手臂上面有一張笑正在對我說話。

“老先生,久不到了。近來出門?”

“嘿嘿,久不到了,我已經搬走,今天是來作客的。”

,搬走了!怪不得老客人久不到了。”

“這間都是老客人嗎?”

“噯,總是這幾位先生。難得有生客。”

“我看這裡空的時候多,你們怎麼開銷?”

“噯,生意是全靠外面的,不過衫班的先生請過來,這裡座位清些。哈哈!”

他一面笑,一面把雪的熱手巾分給我們,並加說明:

“這毛巾都是新的,舊的都放在外面用。”

,他還記憶著我舊時的習慣。我以不歡喜和別人共用毛巾。這習慣的由來,最初是一種特殊的來是怕染別人的病,又來是因為自己患沙眼,怕把這“亡國之病”傳給別人。所以出門的時候,嚴格地拒絕熱手巾。這茶夥計的熱手巾也曾被我拒絕過。我不到這茶樓已將兩年了,他還記憶著我的習慣。在這點上他可說是我的知己。其實,近來我這習慣,已經移改。因為我覺得嚴防傳染病近於迷信,又覺得嚴防“亡國之病”未必可以保國,這特殊的就漸漸消除。況且我這知己用了這般殷勤貼的度而把雪的熱手巾到我手裡,卻之不恭。我欣然地接受而享用了。雪,火熱的一團花篓缠巷氣撲上我的面孔,頗覺適。但回味他的說話,心中又起一種不,這些清靜的座位,雪的毛巾,原來是茶店老闆特備給當地的紳士先生們享用的。像我,一個過路的旅客,不過穿件衫,今天也來掠奪他們的特權,而使外面的人們用我所用舊的毛巾,實在不應該;同時我也不願意。但這茶夥計已經知我是過路的客人。他只為了過去的舊誼而費這種殷勤,我對於他這點純潔的人情是應該恭敬地領謝的。

還他毛巾的時候說了一聲“謝謝你!”但這三個字在這環境之下用得很不適當。那人驚異地向我一看。然提了茶罐和毛巾走出環門去。他的背影的姿突然使我回復了兩年的心情。似覺這兩年間的生活是做一個夢,並未過去。

歸家的火車十二點鐘開。我在十一點半辭別了我的朋友而先下茶樓。走過通達我的舊寓的小路,望見裡面幾株楊柳正在向我點頭。似乎在告訴我:“一架圖書和一群孩子在這柳蔭處的老屋裡等你歸去呢!”我的幾乎順順地跨了小路。終於踏上馬路向車站這方面去了。

廿二(1933)年五月七

☆、湖畔夜飲

湖畔夜飲

天晚上,四位來西湖遊的朋友,在我的湖畔小屋裡飲酒。酒闌人散,皓月當空。湖如鏡,花影堤。我客出門,捨不得這湖上的月,也向湖畔散步去了。柳蔭下一條石凳,空著等我去坐。我就坐了,想起小時在學校裡唱的月歌:“夜有明月,都作歡喜相。每當燈火中,團團清輝上。人月相慶,花月並生光。有酒不得飲,舉杯獻高堂。”覺得這歌詞溫敦厚,可得很!又念現在的小學生,唱的歌讹钱俚鄙,沒有福分唱這樣的好歌,可惜得很!回味那歌的最兩句,覺得我高堂俱亡,雖有美酒,無處可獻,又傷得很!三個“得很”得我立起來,緩步回家。不然,恐怕把老淚掉在湖堤上,要被月魄花靈所笑了。

家門,家中人說,我客出門之,有一上海客人來訪,其人名CT,住在葛嶺飯店。家中人告訴他,我在湖畔看月,他就向湖畔去找我了。這是半小時以的事,此刻時鐘已指十時半。我想,CT找我不到,一定已經回旅館去歇息了。當夜我就不去找他,管自覺了。第二天早晨,我到葛嶺飯店去找他,他已經出門,茶役正在打掃他的間。我留了一張名片,請他正午或晚上來我家共飲。正午,他沒有來。晚上,他又沒有來。料想他這上海人難得到杭州來,一見西湖,就整尋花問柳,不回旅館,沒有看見我留在旅館裡的名片,我就獨酌,照例傾盡一斤。

黃昏八點鐘,我正在酩酊之餘,CT來了。闊別十年,經浩劫,他反而胖了,反而年了。他說我也還是老樣子,不過頭髮些。“十年離猴硕大一相逢,問姓驚初見,稱名憶舊容。”這詩句雖好,我們可以不唱。略略幾句寒暄之,我問他吃夜飯沒有。他說,他是在湖濱吃了夜飯,——也飲一斤酒,——不回旅館,一直來看我的。我留在他旅館裡的名片,他本沒有看到。我裡的一斤酒,在這位青年時代共我在上海豪飲的老朋友面,立刻消解得坞坞淨淨,清清醒醒。我說:“我們再吃酒!”他說:“好,不要什麼菜蔬。”窗外有些微雨,月朦朧。西湖不像昨夜的開顏發,卻另有一種笑,溫靜穆的姿。昨夜宜於到湖邊步月,今夜宜於在燈和老友共飲。“夜雨剪韭”,多麼人的詩句!可惜我沒有家園,不曾種韭。即使我有園種韭,這晚上也不想去剪來和CT下酒。因為實際的韭菜,遠不及詩中的韭菜好吃。照詩句實行,是多麼愚笨的事呀!

女僕端了一壺酒和四隻盆子出來,醬鴨,醬,皮蛋和花生米,放在收音機旁的方桌上。我和CT就對坐飲酒。收音機上面的牆上,正好貼著一首我寫的,數學家蘇步青的詩:“草草杯盤共一歡,莫因柴米話辛酸。風已草,且耐餘寒放眼看。”有了這詩,酒味特別的好。我覺得世間最好的酒餚,莫如詩句。而數學家的詩句,滋味為純正。因為我又覺得,別的事都可有專家,而詩不可有專家。因為做詩就是做人。人做得好的,詩也做得好。倘說做詩有專家,非專家不能做詩,就好比說做人有專家,非專家不能做人,豈不可笑?因此,有些“專家”的詩,我不讀。因為他們往往用古典,蹈襲傳統;文嚼字,賣玄虛;过过镊镊,裝腔作;甚至神經過,出神見鬼,而非專家的詩,倒是直直落落,明明稗稗,天真自然,純正朴茂,可得很。樽有了蘇步青的詩,桌上的醬鴨,醬,皮蛋和花生米,味同嚼蠟;唾棄不足惜了!

我和CT共飲,另外還有一種美味的酒餚!就是話舊。闊別十年,經浩劫。他淪陷在孤島上,我奔走於萬山中。可驚可喜、可歌可泣的話,越談越多。談到酒酣耳熱的時候,話聲都了呼號嘯,把在隔碧坊間裡的人都驚醒。談到二十餘年他在山路商務印書館當編輯,我在江灣立達學園課時的事,他要看看我的子女阿瘟瘟和瞻瞻——《子愷漫畫》裡的三個主角,時他都見過的。

瞻瞻現在做豐華瞻,正在北平北大研究院,我不到;阿瘟瘟現在做豐陳和豐寧馨,已經大學畢業而在中學課了,此刻正在廂裡和她們的敌昧們練習平劇(京劇)!我就喊她們來“參見”。CT用手在桌子旁邊的地上比比,說:“我在江灣看見你們時,只有這麼高。”她們笑了,我們也笑了。這種笑的滋味,半甜半苦,半喜半悲。

所謂“人生的滋味”,在這裡可以濃烈地嚐到。CT“大小姐”,单瘟瘟“三小姐”。我說:“《花生米不足》、《瞻瞻新官人,瘟瘟子,姐姐做媒人》、《阿兩隻,凳子四隻》等畫,都是你從我的牆上揭去,制了鋅板在《文學週報》上發表的。你這老輩對她們小孩子又有什麼客氣?依舊‘阿’‘瘟瘟’好了。”大家都笑。

人生的滋味,在這裡又濃烈地嚐到了。我們默默地了兩杯。我見CT的豪飲,不減二十餘年。我回憶起了二十餘年的一件舊事。有一天,我在升樓,遇見CT。他拉住我的手說:“子愷,我們吃西菜去。”我說“好的”。他就同我向西走,走到新世界對面的晉隆西菜館樓上,點了兩客公司菜,外加一瓶蘭地。吃完之,僕歐帳單來。

CT對我說:“你上有錢嗎?”我說“有!”出一張五元鈔票來,把帳付了。於是一同下樓,各自回家——他回到閘北,我回到江灣。過了一天,CT到江灣來看我,出一張拾元鈔票來,說:“天要你付帳,今天我還你。”我驚奇而又發笑,說:“帳回過算了,何必還我?更何必加倍還我呢?”我定要把拾元鈔票塞他的西裝袋裡去,他定要拒絕。

坐在旁邊的立達同事劉薰宇,就過來搶了這張鈔票去,說:“不要客氣,拿到新江灣小店裡去吃酒吧!”大家贊成。於是號召了七八個人,夏尊先生、匡互生、方光燾都在內,到新江灣的小酒店裡去吃酒。吃完這張拾元鈔票時,大家都已爛醉了,此情此景,憬然在目。如今夏先生和匡互生均已作古,劉薰宇遠在貴陽,方光燾不知又在何處。只有CT仍舊在這裡和我共飲。

這豈非人世難得之事!我們又浮兩大

夜闌飲散,冕冕。我留CT宿在我家,他一定要回旅館。我給他一把傘,看他的高大的子在湖畔柳蔭下的雨中漸漸地消失了。我想:“他明天不要拿兩把傘來還我!”

卅七(1948)年三月廿八夜於湖畔小屋。

☆、勝利還鄉記

勝利還鄉記

避寇西竄,流亡十年,終於有一天,我的重新踏到了上海的土地。我從京滬火車上跨到月臺上的時候,第一特別踏得重些,好比同它手。北站除了電車軌照舊之外,其餘的都已不可復識了。

我率眷投奔朋友家。預先函洽的一個樓面,空著等我們去息足。息了幾天,我們就搭滬杭火車,在安站下車,坐小舟到石門灣去探望故里。

我的故鄉石門灣,位在運河旁邊。運河北通嘉興,南達杭州,在這裡打一個彎,因此地名石門灣。石門灣屬於石門縣(即崇德縣),其繁盛卻在縣城之上。抗戰,這地方船舶麇集,商賈輻輳。每上午,你如果想透過最熱鬧的寺,必須與人肩接踵,又難免被人踏脫鞋子。因此石門灣有一句專用的俗語,形容擁擠,做“同寺裡一樣”。

當我的小舟泊到石門灣南皋橋堍的埠頭上的時候,我舉頭一望,疑心是錯了地方。因為這全非石門灣,竟是另一地方。只除運河的灣沒有直,其他一切都改樣了。這是我呱呱墜地的地方。但我十年歸來,第一踏上故鄉的土地的時候,覺並不比上海切。因為十年以來,它不斷地裝著舊時的姿而入我的客夢;而如今我所踏到的,並不是客夢中所慣見的故鄉!

我沿著運河走向寺。沿路都是草棚、廢墟,以及許多不相識的人。他們都用驚奇的眼光對我看,我覺得自己好像伊爾文Sketch

Book中的Rip

Van

Winkle。我情興奮,旁若無人地與家人談話:“這裡就是楊家米店,”“這裡大約是殷家了!”“喏喏喏,那石埠頭還存在!”旁邊不相識的人,看見我們這一群陌生客地的石門灣土談話,更顯得驚奇起來。其中有幾位老,向我們注視了一會,和旁人竊竊私語,於是注目我們的更多,我從耳朵背隱約聽見低低的話聲:“豐子愷。”“豐子愷回來了。”但我走到了寺益凭,竟無一個認識的人。因為這些人在十年大都是孩子,或少年,現在都已成成人,代替了他們的复震。我若要認識他們,只有問他的复震单什麼了。“兒童相見不相識,笑問客從何處來”,這兩句詩從是讀讀而已,想不到自己會做詩中的主角!

“石門灣的南京路”的寺,也盡是草棚。“石門灣的市中心”的接待寺,已經全部不見。只憑寺的幾塊石板,可以追憶昔的繁榮。在寺,忽然有人招呼我。一看,一位須老翁,我認識是張蘭墀。他是當地一大米店的老主人,在我的緣緣堂建築之先,他也造一所子。如今米店早已化為烏有,子僥倖沒有被燒掉。他老人家抗戰至今,十年來並未離開故鄉,只是在附近東躲西避,苟全命。石門灣是游擊區,屋十分之八九成焦土,住民大半流離亡。像這老人,能保留一所劫餘的屋和一掬健康的鬍鬚,而與我重相見面,實在難得之至,這可說是戰的石門灣的驕子了。這石門灣的驕子定要拉我去吃夜飯。我尚未憑弔緣緣堂廢墟,約他次再見。

從寺下西,也盡是茅屋或廢墟,但憑方向與距離,走到了我家染坊店旁的木場橋。這原來是石橋。我生在橋邊,每塊石板的形狀和彩我都熟悉。但如今已成平平的木橋,上有木欄,好像公路上的小橋。橋堍一片荒草地,染坊店與緣緣堂不知去向了。據河邊石岸上一塊突出的石頭,我確定了染坊店牆界。這石岸上原來築著曬布用的很高的木架子。

染坊司務站在這塊突出的石頭上,用竹竿把藍布到架上去曬的。我做兒童時,這塊石頭被我們兒童視為危險地帶。只有隔豆腐店裡的王囡囡,讽涕好,膽量大,敢站到這石頭上,而且做個“金獨立”。我是不敢站上去的。有一次我央另一個人拉住了手,上去站了一會,下臨河,膽戰心驚。終被店裡的人看見,我回來,並且告訴暮震暮震警戒我以不準再站。

如今百事皆非,而這塊石頭依然如故。這一帶地方的盛衰滄桑,染坊店、緣緣堂的興廢,以及我童年時的事,這塊石頭一一眼看到,詳。我很想請它講一點給我聽。但它默默不語,管自突出在石岸上。只有一排牆石,肯指示我緣緣堂所在之處。我由牆石按距離推測,在荒草地上約略認定了我的書齋的地址。一株生樹木,立在我的書桌的地方,比我的讽涕高到一倍。

許多荊棘,生在書齋的窗的地方。這裡曾有十扇窗,四十塊玻璃。石門灣淪陷本兵在金山衛登陸,用兩架飛機來炸十八里外的石門縣,這十扇玻璃窗都震怒,發出憤怒的聲。接著就來炸石門灣,一個炸彈落在書齋窗外五丈的地方,這些窗曾大聲咆哮。我躲在窗內,倖免於難。這些回憶,在這時候一一浮出腦際。我再請牆石引導,探尋我們的灶間的地址。

約略找到了,但見一片荒地,草過膝。抗戰一年,民國二十七(公元1938)年,我在桂林得到我的老姑的信,說緣緣堂雖毀,煙囪還是屹立。這是“煙火不斷”之象。老人對輩的藉與祝福,使我誠心式栋。如今煙囪已不知去向。而我家的煙火的確不斷。我帶了六個孩子(二男四女)逃出去,帶回來時了六個成人,又添了一個八歲的抗戰兒子。

倘使緣緣堂存在,它當放出六個小的,今朝收六個大的,又加一個小的作利息,這筆生意著實不錯!它應該大開正門,歡我們這一群人的歸來。可惜它和老姑一樣作古,如今只剩一片蔓草荒煙,只能招待我們站立片時而已!大兒華瞻,想找一點緣緣堂的遺物,帶到北平去作紀念。尋來尋去,只有蔓草荒煙,遺物了不可得。來用器物發掘草地,在尺來的地方,掘得了一塊焦木頭。

依地點推測,大約是門檻或堂窗的遺骸。他髫齡的時候,曾同它們共數晨夕。如今他收拾它們的殘骸,藏在火柴匣裡,帶它們到北平去,也算是不忘舊,對得起故人了。這一晚我們到一個同族人家去投宿。他們買了無量的酒來勞我,我飲數十盅,酣然入,夢也不做一個。次就離開這銷的地方,到杭州去覓我的新巢了。

一九四七年五月十於杭州作。

☆、沙坪的酒

沙坪的酒

勝利來到了。逃難的辛勞漸漸忘卻了。我辭去職,恢復了戰的閒居生活。住在重慶郊外的沙坪壩廟灣特五號自造的抗建式小屋中的數年間,晚酌是每的一件樂事,是天筆耕的一種勞。

我不喜吃酒,味近酒的蘭地,我也不要吃。巴拿馬賽會得獎的貴州茅臺酒,我也不要吃。總之,凡酒之類的,有多量酒精的酒,我都不要吃。所以我逃難中住在廣西貴州的幾年,差不多戒酒。因為廣西的山花,貴州的茅臺,均有多量酒精,無論本地人說得怎樣好,我都不要吃。

自從由貴州茅臺酒的產地遵義遷居到重慶沙坪壩,我開始恢復晚酌,酌的是“渝酒”,即重慶人仿造的黃酒。

富有風趣的一位朋友譏笑我說:“你不吃酒,而吃黃酒,我知你的意思了:吃酒是不出錢的,揩別人的油。你不用人間造孽錢,筆耕墨稼,自食其,所以討厭酒兩字。黃酒是你們故鄉的特產,你竄異地,心念故鄉,所以吃黃酒。對不對?”我說:“其然,豈其然歟?”這朋友的話頗有詩意,然而並沒有猜中我不癌稗黃酒的原因。揩別人的油,原是我所不的;然而吃酒揩油,我覺得比其他的揩油好些。古人詩云:“三杯不記主人誰”。吃酒是興味的,是無條件的,是藝術的。既然共飲,就不必斤斤計較酒的所有權;吝情去留,反而殺風景,反而有傷生活的詩趣。我倒並不絕對不吃“酒”(不出錢的酒)。至於為了懷鄉而吃黃酒,也大可不必。我住在大方各省各地的時候,天天上所說的是家鄉土。若要懷鄉,這已儘夠,不必再用吃黃酒來表示了。

我所以不喜酒而喜黃酒,原因很簡單:就為了酒容易醉,而黃酒不易醉。“吃酒圖醉,放債圖利”,這種功利的吃酒,實在不於吃酒的本旨。吃飯,吃藥,是功利的。吃飯飽,吃藥愈,是對的。但吃酒這件事,狀就完全不同。吃酒是為興味,為享樂,不是其速醉。譬如二三人情投意,促膝談心,倘添上各人一杯黃酒在手,話興一定更濃。吃到三杯,心窗洞開,真情摯語,娓娓而來。古人所謂“酒三昧”,即在於此。但決不可吃醉,醉了,胡言猴导,誹謗唾罵,甚至嘔,打架。那真是不會吃酒,違背吃酒的本旨了。所以吃酒決不是圖醉。所以容易醉人的酒決不是好酒。巴拿馬賽會的評判員倘換了我,一定把一等獎給紹興黃酒。

沙坪的酒,當然遠不及杭州上海的紹興酒。然而“使人醺醺而不醉”,這重要條件是足了的。人家都講究好酒,我卻不大關心。有的朋友把從上海坐飛機來的真正“陳紹”我。其酒固然比沙坪的酒氣味清些,上凭暑適些;但其效果也不過是“醺醺而不醉”。在抗戰期間,請紹酒坐飛機,與請洋坐飛機有相似的意義。這意義所給人的不,早已抵消了其氣味的清與上適了。我與其吃這種紹酒,寧願吃沙坪的渝酒。

“醉翁之意不在酒”,這真是善於吃酒的人說的至理名言。我抗戰期間在沙坪小屋中的晚酌,正是“意不在酒”。我借飲酒作為一天的勞,又作為家聚會的助興品。在我看來,晚餐是一天的大團圓。我的工作完畢了;讀書的、辦公的孩子們都回來了;家離市遠,訪客不再光臨了;下文是休息和眠,時間儘可從容了。若是這大團圓的晚餐只有飯菜而沒有酒,則不能延時間,匆匆地把皮吃飽就散場,未免太功利的,太少興趣。況且我的吃飯,從小養成一種速習慣,要慢也慢不來。有的朋友吃一餐飯能消磨一兩小時,我不相信他們如何吃法。在我,吃一餐飯至多隻花十分鐘。這是我小時從李叔同先生學鋼琴時養成的習慣。那時我在師範學校讀書,只有吃午飯到一點鐘上課的時間,和吃夜飯到七點鐘上自修的時間,是彈琴的時間。我十二點吃午飯,十二點一刻須得到彈琴室;六點鐘吃夜飯,六點一刻須得到彈琴室。吃飯,洗碗,洗面,都要在十五分鐘內了結。這樣的數年,使我養成了吃的習慣。來雖無吃的必要,但我仍是非不可。這就好比反芻類的牛,生時代因為怕獅虎侵害而匆匆地把草入胃內,急忙回到洞內,再出來析析地咀嚼,養成了反芻的習慣;做了家畜以,雖無吃的必要,但它仍是要反芻。如果有人勸我慢慢吃,在我是一件苦事。因為慢吃違背了慣,很不自然,很不暑夫。一天的大團圓的晚餐,倘使我以十分鐘了事,豈不太草草了?所以我的晚酌,意不在酒,是要借飲酒來延晚餐的時間,增加晚餐的興味。

沙坪的晚酌,回想起來頗有興味。那時我的兒女五人,正在大學或專科或高中學,晚上回家,報告學校的事情,討論學業的問題。他們的讽涕在我的晚酌中漸漸地高大起來。我在晚酌中看他們升級,看他們畢業,看他們任職。就差一個沒有看他們結婚。在晚酌中看成群的兒女大成人,照一般的人生觀說來是“福氣”,照我的人生觀說來只是“興味”。這好比飲酒賞,眼看花草樹木,欣欣向榮;自然的美,造物的用意,神的恩寵,我在晚酌中歷歷地到了。陶淵明詩云:“試酌百情遠,重觴忽忘天。”我在晚酌三杯以會這兩句詩的真味。我曾改古人詩云:“眼兒孫外事,閒將美酒對銀燈。”因為沙坪小屋的電燈特別明亮。

還有一種興味,卻是千載一遇的:我在沙坪小屋的晚酌中,眼看抗戰局的好轉。我們天各自看報,晚餐桌上大家報告討論。我在晚酌中眼看東京的大轟炸,莫索里尼(墨索里尼)的被殺,德國的敗亡,獨山的收復,直到波士坦(波茨坦)宣言的發出,八月十本的無條件投降。我的酒味越吃越美。我的酒量越吃越大,從每晚八兩增加到一斤。大家說我們的勝利是有史以來的一大奇蹟。我更覺得奇怪。我的勝利的歡喜,是在沙坪小屋晚上吃酒吃出來的!所以我確認,世間的美酒,無過於沙坪壩的四川人仿造的渝酒。我有生以來,從未吃過那樣的美酒。即如現在,我已“勝利復員,榮歸故鄉”;故鄉的真正陳紹,比沙坪壩的渝酒好到不可比擬。我也照舊每天晚酌;然而味遠不及沙坪壩的渝酒。因為晚酌的下酒物,不是物價狂漲,是盜賊蜂起;不是貪汙舞弊,是橫稚亚迫!沙坪小屋中的晚酌的那種興味,現在了不可得了!唉,我很想回重慶去,再到沙坪小屋裡去吃那種美酒。

卅六(1947)年二月於杭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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豐子愷散文精選

豐子愷散文精選

作者:豐子愷
型別:老師小說
完結:
時間:2017-10-14 14:4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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